采访约在江北的一家茶楼，当张嘉惠(化名)大步赶来时，我发现她和我心中描绘的形象有点不同：50岁的她眸子依然很亮，一头漆黑的卷发，瘦削的身材，看起来神采奕奕，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让人隐约嗅出她心中的激情与风暴。

　　过了一会，她的那位同学高家萌(化名)也走进了茶楼，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发现这位人到中年有点发福的男人的眼神，依然保持着20岁青春的热度，他和她一道，共同讲述了这段跨度长达30年的情事。

　　青涩之恋误会而止

　　1973年，17岁的嘉惠在重庆某重点中学读高一，那时的她是班上的文娱委员，成绩优异，却不爱说话，文静、害羞，和所有没有经历过磨难的女孩子一样。家萌是她们班的班长，成熟稳重，不爱和女生讲话，却独独会和嘉惠说话，那些单纯得如同纯净水的对话里，滋生着一种懵懂的情绪。

　　可惜，1973年年底，嘉惠的母亲去世，她只有退学，去顶母亲的班，在厂里当了一名广播员，她却并没有走出家萌的视线，他常常去嘉惠的厂里看她，一次家萌邀她去家里吃饭，嘉惠不好意思地拒绝了，家萌说：“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回去了。”家萌的父母都很喜欢儿子带回来的这个漂亮文静的女孩，不过他俩谁也没先挑破那层窗户纸，甚至连手也没有牵过。

　　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大桥上，家萌和嘉惠不知来回走了多少趟！因为他们两家就住在大桥的两头，大家都以为，等家萌一毕业，就不用再这样走来走去了，可是到了毕业那一天，家萌却接到上山下乡的通知，远赴万县农村，成了一名知青。

　　尽管这样，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嘉惠说：“虽然不能见面，我们依然保持着书信联系，可是我讨厌从他的信里看到那种大男子主义语调，想收拾收拾他，于是刻意减少了写信的密度。”旁边的家萌说：“突然变成农村人的我，觉得自己和嘉惠之间，不仅多了一种农村与城市的距离，而且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自己连自己都不能养活，每天非常压抑，我不愿给嘉惠任何承诺，不愿她和自己一样，在看不到前途和未来的黑暗中苦苦等待。”

　　就这样，两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了各自的生活。

　　他们背后是各自的家庭

　　1979年，23岁的嘉惠在同事的撮合下和一个厂的王宏(化名)结了婚，王宏是那种长得很帅却没有什么内涵、没什么能耐的男人。当时嘉惠想反正两个人都在国营单位，旱涝保收，撑不死也饿不死，只要自己管好这个家，一样也能过好小日子。

　　1978年家萌曾回城参加高考，他也想过去见嘉惠一面，可是，他更想有能力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再去见她，可是本来成绩不错的他却因为老师发错了准考证，阴错阳差地只考上了一所中专。在那里，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芸，虽然她没什么个性，但对家萌却非常好，宁愿自己不吃饭也要把饭票给家萌让他吃顿肉。中专毕业后，年龄不小的家萌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个家了。

　　虽然嘉惠和家萌两家都没有搬过家，依然住在桥的两头，但彼此都没联系过对方。他们各自结婚后的第一次往来是在1984年。那年嘉惠的弟弟去世了，家萌也不知道哪里得到的消息，带着妻子过来帮忙料理后事，虽然很多年没有见面了，重逢时有很多的话要讲，但他们背后，是各自的家庭，眼中的那些火焰，被责任和理智浇灭。

　后来，只要她家里有事，家萌总会义不容辞地出现。逢年过节，嘉惠也会带着老公，去拜访家萌和他的妻子。大家依然是好朋友、老同学。

　　无望的婚姻列车

　　1989年，嘉惠和王宏所在的工厂倒闭了，嘉惠和丈夫双双出来学开车。

坐在一旁的家萌插话道：“可是王宏拿了驾照这10多年来，从来没看他碰过车，当时他们承包了一个中巴车，也是嘉惠开车，他卖票，他们两口子完全搞倒了。”

　　嘉惠说：“后来中巴车生意没做了，他就一直在家里耍起，我又应聘去了一家公司当送车员，那完全不是女人做的工作，要花几天几夜把新车开到全国的各个地方去，交了车，挤火车回来时就更惨了，坐硬座坐得我直想吐。可是，丈夫却把我辛苦积攒下来的3万元钱挥霍在麻将桌上。”但这些苦嘉惠不愿找他人诉说，惟一可以听她倾诉的人却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她也不愿意讲。

　　在那趟无望的婚姻列车的行驶途中，能干的嘉惠也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曾经有个追求者对她说，只要你和丈夫离婚，我给你20万。嘉惠说：“我没想过要和他离婚，一是当时孩子还小，我想要个完整的家；二是我觉得他很可怜，不放心他。”和王宏结婚生子，嘉惠由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女生变成了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的家庭主妇，“厕所的灯泡坏了是我搭凳子换，刷墙这样的粗笨活也是我一个人做，丈夫却像家里的花瓶，什么事也不会做，没有一点家庭责任感，但他在外人面前对我还不错，所以我也认命了。”连王宏的妹妹都问嘉惠：“嫂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和我哥哥那种人生活在一起？”

　　推迟30年的爱情“火灾”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20多年，对于最初的那段爱情，嘉惠和家萌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去年夏天，那帮高中同学决定办一个30周年同学会，虽然嘉惠只读过一学期高中，但大家对当年那个漂亮的文娱委员却记忆犹新。做销售工作，时间比较自由的嘉惠也很热心地担当起大家的联络员，在八月的毒日下帮着跑东跑西的。

　　家萌还在妻子芸面前表扬嘉惠说，虽然这是大家的事情，但她也很热心。因为芸是个一心只有自己小家的女人，她的心里只有家萌，她可以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和自己的父母翻脸，家萌对于这个深爱自己的妻子，除了谦让就是无奈，他希望妻子也能像嘉惠一样豁达。

　　可是同学会的前一天，嘉惠突然对家萌说她不想去参加了，家萌说：“如果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30年前他也曾对她说过这句话，她的心怦然一动。

　　从那天起，嘉惠发现自己不敢正眼看他，却又渴望和他单独相处，却又拿不准他对自己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段时间，嘉惠特别想见到他，于是常常拉着丈夫去他家串门。

　　今年4月，是嘉惠50岁的生日，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嘉惠希望能有个人商量、拿主意，而家萌也把她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处处帮她，问寒问暖，他说：“我心里，多了一种牵挂，她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去。”嘉惠也觉得这次他对自己的帮助与问候和以前的时候都有些不同。

　　她50岁生日那天，他用手机给她发去999朵电子玫瑰。30年的情感冻土在两人的心中松动了。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他们的第一次单独相处，是家萌带她去江北农场吃野猪肉，回程途中，家萌突然停下车，轻轻地吻了她一下，说：“你是我的初恋情人。”嘉惠说：“在我心里，这个晚了30年的吻非常珍贵，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顺其自然，就像果子熟了，应该收获了。”

　这场延时了30年的大火，来得异常猛烈。平时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现在，在一家企业做管理工作的家萌每天都要抽出90分钟时间与她见面，他们约会大多是待在车里聊天，因为有各自的家庭，孩子也大学毕业了，这段感情看不到将来，他们更愿意回忆过去的岁月，他俩把这段时间叫做“温馨90分”。“可是很多时候由于堵车、由于工作，我们见面的时间常常被迫缩水。”家萌说，“常常到了该回家的时间，我们还不愿意离开。”他们想把过去丢失的时间在这一刻都挥霍掉。嘉惠把他带到朋友和同事面前，都介绍他是自己的爱人，她说：“我不想让他难堪，不想让他失去现在的家庭，但我要在朋友面前给他一个称呼，这么多年来，他是我惟一爱过的男人。”他们的感情像着火的“老房子”一样疯狂。

　　嘉惠给他发的短信，称呼他老公，家萌也不舍得删这些短信，存在手机里，有空就翻出来看看，可是，一次他把手机遗忘在家里，出门后记起，犹豫片刻却不愿回家拿，他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里想让妻子知道这件事情。

　　果然，嘉惠接到芸的电话：“你的美梦醒了，你和我老公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嘉惠没和她争吵，觉得是自己有错在先，她嘱咐家萌一定要多为芸着想，多哄老婆开心。她坦言自己不会离婚和家萌重组家庭，因为她的丈夫现在已经身患重病，出于责任，她不会放弃丈夫，她要陪他走完人生。而家萌也承认，妻子虽然狭隘，但她对自己的爱却非常厚重，为了这个家也贡献了自己全部的青春，他不愿意让她受到伤害。

　　对于将来，他们没有把握，嘉惠说：“但对于这份感情，我们都不会放手，能走多远，我们就互相搀扶多久。”但，这样的感情能走多远？两个中年人对此也茫然，也苦恼。

　　主持人手记

　　有些爱一旦错过不再来

　　看着这两个相爱的人坐在面前，心情复杂。第一层是理解；第二层是心痛；第三层是担忧：30年前，他们的爱如同一张白纸，可以天马行空；30年后，他们的爱已需承载许多，各自背后的家庭和责任，真的可以放得下一切，放纵地来享受重燃之爱，哪怕是仅仅的“温馨90分钟”？他们肯定有着不安和无奈，否则不会坐在我面前，因为他们面对的毕竟是文明社会的婚姻秩序。黛安娜不是说：对于婚姻而言，3个人总是太拥挤。

　　重燃之爱到底能燃多久？刘若英在《后来》里唱道：有些人，一但错过就不再……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有些爱错过了就错过了，再去挽回，对于过去的爱和回忆都是一种伤害。因为爱总与责任与权利相关。当相爱的人只能当对方虚拟的“老公”、“老婆”；当爱总要对另一些无辜的人构成伤害，爱就有了沉重、尴尬和抱怨……

　　爱本来就需要幻想来养育：个人以为他们的故事真正动人的并不是30年后爱的火种死灰复燃，而是30年中他们为了各自的家庭隐忍自己的情感，并惺惺相依，互相扶持走过的路。

　　想想查尔斯和卡米拉吧，35年的“偷情”却抵不过一二年婚姻的搓揉。目前，曾经的情人已无爱可续了。

　　有时想，《廊桥遗梦》的经典在于：敢于“遗梦”。这不是每对情人都敢于做的。

　　或许，“老房子”燃烧的代价便是：得到两三年的激情，失去的却是许多事情的平衡与对爱的幻想。

　　其实，有些爱就得把它放置于高处，不要轻意撞伤……